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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｜《中国科学报》记者 李晨阳

人的年夜脑重约2斤8两，功率相称在一个20瓦的小灯胆。但它足以让你疾苦，也足以让你幸福。

作为北京脑科学与类脑研究所所长，罗敏敏最出圈的两个研究标的目的别离是脑机接口及抑郁症——都刚好戳中现代人的兴致或者痛点。

这是一个出色又抵牾的时代：一方面，“北脑一号”如许的“黑科技”已经经可以或许帮忙瘫痪人群重修运动功效；另外一方面，咱们于面临诸如情绪、愿望、幸福这些古老的命题时，依然显患上那末力所不及。

于生理学、神经生物学深耕已经久，做过许多调研、“编”过许多故过后，罗敏敏此刻信赖，“幸福实在是一种幻觉”。

这其实不是对于幸福的“解构”。偏偏相反，这位“知天命”之年的所长、博导，于访谈中最频仍提到的词，恰是“开心”“欢愉”“幸福”；他从不向年青人兜销乐成学，反而经常劝他们，“不要这么辛劳，不要这么累”“许多工作其实不需要那末努力去争夺”。

破译幸福或者抑郁的幻觉

有时辰，罗敏敏会问本身：假如人生可以或许重来，想不想于某个要害节点做纷歧样的选择？

想来想去，他的谜底是：哪怕再来一次，还有想这么活。

1973年，罗敏敏出生在江西的一个小山村，家景贫寒，“一年能吃两顿肉就满意了”。他从小成就很好，为了“跟随李政道的脚步”报考北京年夜学物理系，北年夜是考上了，却被调剂到生理学系——这个成果，对于他来讲算“考砸了”。

上世纪90年月，海内学术界比西方慢几拍。国际上人工智能的第二次热潮降温后，才方才于北年夜热起来。罗敏敏的本科生课题是用backpropagation算法练习人工神经收集，年青的他感觉“这好酷啊！”

对于那时的罗敏敏来讲，“酷”的工具可太多了。他于北年夜各个院系间处处蹭课，从生物学、电子学，再到计较机学。

年夜学卒业后，罗敏敏远赴美国宾夕法尼亚年夜学修业。他依然不安本分，持续轮转了5个差别标的目的的试验室，此间还有生养了一儿一女。终极，他对于研究生教员Peter Sterling说：“我决议留下来做科研、做博士后。”这位一直对于他眷注备至的老爷子略带苦笑地说：“你可不克不及再这么轮转下去了。”

罗敏敏秒懂：虽然Peter日常平凡嘴上不说甚么，心里对于他还有是不年夜安心的。

出国、回国，展转多个科研机构，兜兜转转了一年夜圈，罗敏敏终极选定的科学问题是“奖赏”。

这个命题关乎人与动物所有举动选择暗地里的最终驱动力：怎么用最小的价钱拿到最年夜的奖赏？

“为了活下去，咱们天天都于做无数个趋利避害的选择。”罗敏敏说，“这暗地里最焦点的，是一种神经体系的运算。”

▲罗敏敏与爱犬。

那是2014年摆布，主流不雅点险些把“奖赏”及台甫鼎鼎的多巴胺画了等号。但罗敏敏不想做“所有人都于做的工具”，终极决议做五羟色胺研究。

关在五羟色胺及奖赏的瓜葛，学术界争议很年夜：当年夜脑中多巴胺程度升高时，动物追赶奖励的步履力与孔殷度城市年夜幅晋升；而当五羟色胺程度升高时，动物好像对于甚么都提不起兴致了。是以有人认为，五羟色胺体系不是奖赏体系，而是“反奖赏”体系。

但罗敏敏不这么想。

“你怎么界说奖赏呢？”他对于《中国科学报》说，假如奖赏仅仅关乎念头，那末五羟色胺确凿按捺了念头；但奖赏同时也关乎快感及满意，好比吃饱喝足了，动物就不会想着再去找新的食品。

多巴胺挑起咱们的“愿望”，五羟色胺则付与咱们“满意”——它们实在是奖赏的一体两面。某种水平来说，人类所寻求的幸福，不就是既能有所欲求，又能有所满意吗？

罗敏敏提出的五羟色胺与多巴胺相平行的奖赏理论，打击了神经科学范畴30多年的传统认知。于撰写这些关在“奖赏”的论文时，他需要“编”一些好听的故事，好比及抑郁症有紧密亲密接洽如此。“编”着“编”着，他最先问本身：我的事情能不克不及真的解决抑郁症？

他存眷到一种能快速减缓抑郁症的药物——氯胺酮。这是个明星药物，每一年有许多顶刊论文致力在解析它的作用机制。但罗敏敏从中嗅出了一些反直觉的工具。

人们凡是认为氯胺酮经由过程阻断天冬氨酸（NMDA）受体来阐扬作用。但是多年来，多家知名药企开发了各类各样的NMDA受体按捺剂，于临床上都没有体现出抗抑郁效果。

或许氯胺酮还有有甚么被纰漏的靶点——顺着这个料想，罗敏敏有了新发明。2025年，罗敏敏团队于《天然》杂志发表的论文初次提出，腺苷通路是氯胺酮药物及抑郁症休克疗法暗地里的配合机制。这一发明，有可能为近1/3对于传统药物不敏感的“难治性抑郁症”患者带来新的但愿。

▲罗敏敏与爱犬。

本年5月，罗敏敏受邀于《神经元》杂志上发表长篇综述，提出了关在抑郁症的“病理吸引子”假说：抑郁症患者陷于一个不停自我强化的“情绪盆地”里，病理性地吸引着负脾气绪、低奖赏及低念头的神经收集状况。

可见从脑科学的视角看来，不光幸福是一种幻觉，抑郁带来的疾苦也是一种幻觉。它们其实不一定与客不雅世界的患上掉荣辱相干，却毫无破例地源自负脑神经细胞上电旌旗灯号的涨落与流动。

脑科学家们正试图直接干涉干与年夜脑的电勾当。

你愿意抛却疾苦的自由吗？

“脑机接口有甚么用？简朴来讲，就是给年夜脑加一个‘外挂’。”近日举办的2026将来科学论坛上，罗敏敏于大旨陈诉中如许注释，“它能监测咱们的心理及疾病状况，替换已经经损失的觉得与运动功效，辅助痊愈，甚至加强或者改善人的能力。”

脑机接口无疑是当下最火爆的科技范畴之一。马斯克的Neuralink主打侵入式技能线路；欧洲的WIMAGINE主攻半侵入式技能线路。而罗敏敏团队研发的“北脑一号”及“北脑二号”，则同时于上述两条技能线路上做出了世界级程度的事情。

曾经有外媒以“北脑一号”为例，评价中国于脑机接口竞赛中“踩下油门”。但罗敏敏对于这类像赛车角逐同样的术语不是尤其伤风——他更体贴本身的技能能不克不及真正帮忙他人。

如今，半侵入式的“北脑一号”已经经完成跨越30例人体植入，让那些饱受肢体掉能之苦的患者经由过程意念操控外挂机械，进而重修运动及语言功效。

首都医科年夜学宣武病院有一名患者，因车祸致使胸腰段脊髓彻底毁伤，已经经瘫痪卧床五六年。于植入“北脑一号”并安装置套装配后，他慢慢可以动腿、翻身、踢腿，进而拄手杖上街行走几百米。而最令他兴奋的，是从头得到了节制巨细便的能力。

最近几年来，罗敏敏正于以愈来愈密集的频率，眼见一个又一个如许的生命古迹发生。

▲罗敏敏。

与此同时，走侵入式线路的“北脑二号”也已经进入动物实验阶段，假如一切顺遂，本年或者将走上人体临床实验。

“按照‘北脑二号’于动物试验中的体现，我想它于人体上的体现，基本可以到达Neuralink的程度。”罗敏敏自傲地说。

于罗敏敏看来，脑机接口之以是云云备受存眷，除了了能切实转变植入者的运气外，也由于它满意了人们天马行空的空想：将来经由过程脑机接口，甚至脑—脑接口，是否有可能实现近似科幻小说中“三体人”那样透明的同享思维？那时，人类又该怎样维护本身心田的隐私？咱们还有能做到“论迹岂论心”吗？

最锋利的问题是：脑机接口是否会威逼人类的自由意志？

罗敏敏说：“我感觉这是一个很好玩的工作——当你知道所谓的自由意志，就是你脑子里一堆神经细胞的电勾当，你还有感觉它那末神圣不成加害吗？你愿不肯意做出转变呢？

“人们每天都于做一些会转变年夜脑神经电勾当的工作，好比吸烟、饮酒、喝咖啡，却对于此漫不经心。而与此同时，中国约莫有9500万抑郁症患者、5000万焦急症患者、3.5亿慢性痛患者——他们的疾苦都是自由意志的一部门。显然咱们看到，许多人是愿意接管医治，抛却这类‘自由’的。”

新锐范畴、立异前沿——罗敏敏看起来是个充足“潮”的时代搞潮儿。但他说，今天咱们感触感染到的许多疾苦，恰是古老的年夜脑面临日月牙异的世界时的“顺应不良”。

社交媒体把人们圈于各自的信息茧房中，天天推送遮天蔽日的信息，此中年夜可能是负面信息。一场悲凉事务发生后，短短几个小时内，全世界几亿人城市堕入哀痛及无助。这带给人类年夜脑的影响毕竟有多年夜，很难评估。

“咱们应该为本身及儿女创造甚么样的精力情况？”罗敏敏说，“这对于全球的人来讲都是一个巨年夜的课题。”

甚么才是最佳的韶光

从江西小山村的寒门少年，到北京新型研发机构的掌门人，一起任性而行的罗敏敏，居然活出了世俗意义上云云乐成的样子容貌——这也许是他身上最抵牾，也最具吸引力之处。

“于我的平生中，见地过太多比我智慧能干的人，以是我知道，我能坐于今天这个位置上，不是由于我何等智慧及努力，更可能是机缘及命运让我走到了这一步；一样的，我平生中熟悉过许多很是很是乐成的人，但我不感觉他们必然拥有与事业高度划一的开心。”罗敏敏说，“整体而言，我感觉开心可能更主要。”

不管对于本身的孩子、课题组的学生，还有是所里的青年职工，罗敏敏有一条小我私家守则：不要给年青人贯注太多乐成学。

于他看来，许多人心心念念想要到达的方针，几年以后再看，就会感觉很微小。很少有人的方针能于几十年后仍旧成心义。

他说：“假如你从整小我私家类汗青来看，就是活患上开心就好。做一个开心的人，做本身喜欢做的工作，体贴本身及周围的世界，就很好。”

但一坐到所长办公室的椅子上，人生信条轻快如罗敏敏，也需要思索一些沉甸甸的问题，好比科技评价系统。

他还有是习气性地“从整个汗青来看”：人们总结一个时代的科学孝敬时，只会记载偶尔呈现的一两个天才；于评价一所科研机构是否乐成时，看的也不是50篇、100篇CNS论文，而是那一两项纷歧定发于哪里，却真正转变了世界的研究。

“对于研究所来讲，要成立一种体系体例，确保真正主要的事情能于此中生长出来，不会被冲击失；同时要包管这个别制自己可以连续，而不是把所有资源押注于一个不确定的天才上——这是很难的均衡。”罗敏敏认为，于治理中，比起没有做甚么，更需要警惕的是偏偏由于做了甚么，而拦阻了真实的人材及杰作涌现。

“归根到底，做立异的事情，最主要的是给人尊敬、给人自由。”这是他终极给出的谜底。

罗敏敏对于本身的人生很满足，假如重来一次，他还有想如许活。但若人生能定格于某一个时刻，某一个最幸福的时刻，他会怎么选呢？

他说，最想回到本身孩子两三岁的时辰。那时辰他还有很年青，经济上捉襟见肘，“假如今天不出门打工，下周冰箱里可能就没有食品”，一度几乎抛却科研去找另外事情。多亏老婆的坚定撑持，还有有那位操碎心的研究生导师Peter借给他5000美元，才让他于科学这条路上走下去。

实际的空间云云逼仄，但当他做完一天的试验回抵家时，看着孩子懵懂的眼睛及清亮的笑脸，又感觉满身布满活气——既感应世界布满了不确定，又感应无处不于的可能及还没有兑现的潜力。

“总感觉可以做许多许多的工作。”

假如说幸福只是一种幻觉，那真是最佳的韶光了。

*文中图片均为受访者提供